《定格往事情怀--海南中坤农场知青留影集( 1968.11—1977.10)》(下称《定格》)在大家的努力下,终于在2006年8月出版了。它在国内外的中坤知青手中热传,也引起了兄弟场知青们的共鸣。十一黄金周,老古带队专程送书到湛江、海口和农场,连老工人也奔走相告相传。大家的关注和热情超出了当初想象,很多农友都觉得意犹未尽,想说点什么,我也凑个热闹。
(一) 唤醒的记忆
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坐在房间里都觉得有点凉。翻阅着《定格》,在沥沥的雨声中,一些曾经熟悉而被忘却的面孔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渐渐唤起沉睡的往事。
翻到第21页,看到眯着近视眼的李晓东,思绪突然定格在他的一个动作中。
那是1970(或71)年的一天,雷公岭下的二十七连发生了一起雷击死人事件。两个妇女放牛在外下起大雨,其中一个江西军工家属跑回家收衣服。就在她低头穿过家门走廊晾衣铁线那一瞬间,一声惊雷劈下来击中她的胸口。
当时,我和孔伟在三营报道组,接报后当即被派往二十七连协助处理此事。是夜,我俩在连队文化室为这位素昧平生的可怜女人守灵。长长的茅草屋里,她孤零零地躺在那头的黑暗中,两个女知青默默地坐在另一头,在昏暗的油灯下通宵扎着第二天开追悼会用的白纸花。那时我们太年青,对“生命”没有深刻的理解,也不晓得害怕,和完成其它任务一样勤勤恳恳工作了一夜。
李晓东应该是和我们一起派去的工作队员(还是本连派来的协办人员?记不清了),他的任务是安慰家属和写悼词。追悼会上,团、营、连领导讲话后,他声泪俱下地朗读自己写的诗,记得前面有几句歌颂“雷公岭”儿女战天斗地的豪言壮语,后面是抒发感情和悼念。当读到“啊,雷公岭 ……”,只见他声音发抖,脸色惨白,仰面朝天举起双手,双膝也弯曲了。看着他举手问苍天的姿势,我不由得打个冷颤,什么也听不见了,心里只想着,雷公岭是因为经常打大雷得名的吧?十六连同属“雷公”岭下,却没有任何避雷设施,回去得告诉大家千万当心啊。
很快我被调出十六连,也就不关心打雷的事,但愿后来再没有发生这种人间悲剧。
从《定格》中得知李晓东及几十位中坤知青已离我们而去,心情格外沉重。当深深领悟生命价值时,我们已踏入人生之秋,活着的朋友好好珍惜大家相聚的快乐时光吧。
记于2006年9月14日
(二)幸存的橡胶籽
得知要收集知青老照片的消息后,我就收拾了一大堆素材送过去给老古。后来,应他的要求为其中几张照片写了说明。印在149页上那张“留下一张割胶照”实在普通,我一直不明白它怎么能在众多旧照片中被选中。
按理说,作为最具海南农场特点的“割胶照”是老队知青的“专利”,我们这些新点知青装模作样的假“割胶” 算什么啊?最近拿到书看了编者的话才发现,它因为代表了新点知青的普遍心态被收录――来到海南,即使没有机会割胶的知青也要照个割胶相,为自己纪念,给亲人欣赏,不枉到热带橡胶园走一趟。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收拾东西,一颗橡胶籽从抽屉底滚出来。它是我从上述照片中那个林段里捡来的,一直留在身边,带回广州。幸运的是,被我随便乱丢了三十多年,它还结结实实完好如初,花纹清晰美观,表面光洁得照出影来,令人爱不释手。我赶紧拿起数码相机给它拍照,也许是我的摄影水平丫丫呜,或者是电池电力不足?出来的效果惨不忍睹,完全不是手中这颗橡胶籽的原样和颜色,大家凑合着看吧。
儿子搬出去了,我在收拾残局时发现了另一颗橡胶籽,这是我送给他的,看来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由于长期摆在窗台上,它已经失去光泽,我还是小心收起来,那毕竟是我们心中的一份怀念。
记得我还带回来一把胶刀,本想拿把开荒锄头回来留念,嫌太重就换了它,可惜多次搬家后已找不到这“宝贝”了。
顺便提一下,我们之所以有那么多老照片,主要归功于英华家的塑料玩具相机。这个小小的黑家伙结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由两块半边盒子似的塑料一拼即成,中间空空的,只有装卸胶卷和按快门“咔嚓”的功能。它使用的126胶卷跑遍广州、有一次甚至是在上海才买到,每次回广州晒相还得如是这般地和师傅说明一番。自从1969年底我第二次回广州把它带到海南,它就为我们留下青春的身影立下汗马功劳。问一声,英华和厚源,小东西还在吗?它可是一件宝贵的知青“文物”啊。
记于2006年9月16日
(三)团中补笔
编写照片集时,老古曾邀我写些有关团中的文字,当时实在懒惰没有动笔。翻阅照片集看着熟悉的脸孔,现在补一笔吧。
《定格》131页上的林春英象不象电影《红色娘子军》里苦大仇深的琼花?几十年没联络,说来我还得感谢她及各位“宣传队员”们多年前的帮助和“解救”呢。
1971年林彪事件公布前,团部命令我去海口府城的海南师专培训“文艺”,1972夏天回团中教“唱歌”(当时不叫音乐课)和负责宣传队。那时兵、师、团、营甚至连宣传队人才济济,我完全不搭界,却阴差阳错担了这个差。阿弥佗佛,我真不是那个料。记得小学毕业时,很多同学被提名报考新办的外语学校,班主任苏老师找我谈话,“你豆沙喉,不宜多说话,报华附吧”。我嗓子一直不好,当然不喜欢这份“本职工作”,但受训回来没有理由挑肥拣瘦。我利用自己擅长的乐理知识,认真教山里的孩子识简谱、打拍子,视唱革命歌曲。一开学,我就主动争取到教初一代数的“美差”,只是身兼两职相当累人。过了一个多学期,从师宣回来的春英接手“唱歌课”,我才得以卸任,不用拧着嗓子瞎唱。
不过我和杨子迪还得协助林老师组织学校宣传队,于是就有了一次深入苗寨的小小经历。一天晚上,三个老师带着团中宣传队去为附近苗胞演出。早就听说各式各样被人“禁”的故事,学生们有点害怕。场地设在村口晒谷场,灯光昏暗,观众也就村子里的老少十来二十口。演出一直还顺利,事情却发生在压轴舞蹈,一个女生突然蹲下,演出草草收场。回来的路上,那女生边哭边说她被扔了一个小土块,接着肚子开始痛 ……,随之“禁”事越传越离奇。说实话,我一直不信有那样的事,黎族、苗族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农场多数人和当地老百姓接触少,互相并不了解,容易造成误会。加上学生年纪小,容易听信闲言,估计心理作用的成分很大。
方亮、李豫来团中后,我彻底脱离苦海。第二年找不到英语老师我就教起初二两个班的英语,第三年要重新开张文革中被枪毙的地理科,我又教全校的《中国地理》,我简直成了救火车、万金油。由于地理不象语文、数学那样要有很好基础,学生们对外部世界又非常感兴趣,我的教学很顺利,以至冯老师巡视晚自习后急急忙忙来找我,“不得了啦,学生们都在复习地理,把主课搁一边”。结果学生们地理考了好成绩,有个学生告诉我,“老师,我终于知道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听了让人既心酸又感动。
我于1975年春节后一开学就离开他们回到广州,我们班的女同学在班主任冯老师带领下照了一张集体相,寄给我这个副班主任,这张珍贵的照片我一直保留着,现收入《定格》105页。后来知青陆续招工或读书回广州,我们的学生接上班继续教后来的农场子弟。知青教师把外部世界介绍给学生,让他们在青少年时代就具有较开阔的视野,产生了强烈愿望和立下雄心壮志去闯荡世界,从而积极奋斗寻求精彩人生。早期的中坤子弟无论走出外面还是留在农场都很出色,他们对老师怀有深厚的感情。
记于2006年9月18日
(四)捡回失落的小贝壳
回广州三十多年,多数和附近农友或同学校友聚会,在《定格》中看到了更多农友,这使我想起在农场“找”回儿时“小朋友”的故事,海南捡贝让平凡的青春岁月增添一抹色彩。
一起去中坤的广州知青,除我校80来人,成批的有执信、侨光和四十七中的,其他零散加盟的还有省实、一中、二十一中等同学。
第一个贝壳是在不经意中捡来的。
我们到吊狗几天后,侨光知青的大部队开过来,队里决定在文化室里开个欢迎大会。上面是指导员、队长讲话,还有位调皮男生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无字天书”煞有介事地表决心,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和侨光一女生坐一条板凳,别人喊她“高金”。听说她家住植物园,我悄悄地问,“那你认识宋昭元咯?”
“是我。”她平静地回答。
“我是问,你认识她吗?” 我一字一句,生怕她听错。
“就是我。”她再次肯定。
“你不姓高?” 这下我糊涂了。
“那是花名。”她捂着嘴笑起来。
“可你大名好象叫继红啊!”我还是不相信。
“那是文革改的,我原来就叫宋昭元。” 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你的生日是 …… ?”我赶紧问了一个关键性问题。
“XXXX年X月XX日。”
哇,真是她!我们两家是旧邻居,她比我妹妹大一天。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调走,对邻居没有印象很正常。后来,她回广州探家询问父母,我的话得到证实,我们是九家村的邻居。更有趣的是,她的名字借我一个字,她妹妹也搬我妹妹一个字。
“元”与“元”十几年互不相干,文革后被“一挥手” 落到海南岛,同一个农场,同一个队,第一次开会还坐在同一张板凳上相认,真是上帝的精心安排。
接着,我又顺手捡到一个贝壳。
执信来人不多,但就那么巧,初到农场去南坤赶集,我遇到多年不见的小学同班同学彬彬。最近看了老田撰文介绍,才知道她是男生们的梦中情人。看来,老田金庸小说看多了,不小心把自己陷入仙境,《解语之花》通篇缠绵。
相比之下,两个女生的相遇就平淡多了。他乡遇老同学的一番惊喜后,我们同时提到了六年级代表学校参加海珠区跳橡皮筋比赛的事,那次我们班十个女生自己组织排练,靠步行从中大走到海珠桥脚累个半死,最后获得了一等奖。以前参加比赛机会不多,得个奖就记住啦,多年后居然一起想起那件事。那次我只是召集人,彬彬才是表演的主角。
同在一个农场,我们好象只见过两面,另一次在南坤碰到她和两个妹妹,碰巧手上有相机照下来了。大概那照片太没特色,海选中就被老古淘汰了,若早有老田呵点仙气,妙笔生花吹吹什么“拾贝壳的故事”,说不定也能入选《定格》。
回城后我们再没有相遇,直到最近才知道她走了。今年小学同学分开四十多年后第一次聚会,谈起彬彬都非常怀念,大家对她的舞蹈和体操水平印象尤深。
1968年好事成双后,我实在不敢指望还有贝壳散落在这个小小农场。
打开中坤地图(《定格》170页),它的地形象个巴掌,场部在掌根上,地势较平坦,伸出几条“射线”象手指,越远越高,指尖够到黎母岭各山头。当初,农场听闻来的是广州最捣蛋的学生,精心“打乱”我们,分四个队散落到四条线,除了胜利队较近场部,其它几个队都到了或快到指尖(不算新队),让我们隔山隔水难串联。
1970年,我在三营部打杂,营长来自七营。闲聊中,林营长批评十六连知青骄娇二气,我觉得挺委屈。我们一进中学就被王校长警告要打掉骄娇二气,从来夹着尾巴做人,光脚丫挑大便淋菜,来到海南脏活累活抢着干,怎么就甩不掉这顶帽子呢?老林严肃地说,我见过一个合格的知青,人家也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可老实巴交的象个农民。接着他就开始描绘那位知青的模样和事迹,可我怎么越听越耳熟,好奇心让我打断营长的话,“他叫什么名字啊?”老林一脸骄傲地说,“哦,四十七中的崔日东。”
天啊,东东在这?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住校几年假期的行李都放在一墙之隔的他家。我带他家娃娃兵上茶山玩,在半山腰上把崔妈妈准备的糯米饭和水果全消灭。文革断了音讯,想不到会在僻壤戏剧性重逢。
“老实知青”很快出现在我跟前。他也开新点去了,在好远好远的四十连。我后来去过那个被称之为“中坤西伯利亚”的地方,不通牛车,米都靠人背上山。东东十六岁做知青,这时刚满十八岁,一脸幼稚。后来小弟弟来团中探我,一个人几口就把一个梅菜猪肉罐头吃光光,还索去洗衣皂一块。他在回程的山林里迷了路,在外包工的石灰窑旁呼呼大睡,却让大家打着火把好找。
东东回城后因病早逝,往事如烟却好象就发生在昨天。
俗话说,事不过三。谁知这个小弟弟按捺不住兴奋,回去逢人就说找到老姐,结果又“淘”到同连队四十七中的林启聪,又一个老九家村人,他家是在办暨大时调出去的。
从四十连到十六连的路途实在太远,我们约好在南坤见面。说实话,十几年没见面,除名字还熟悉,我对林同学没太多印象。即便这样,我还是准时到南坤赴约。在那种背井离乡远离亲人的背景下,能见到熟人自然非常亲切。他们都长得比我高大,我却总以大姐自居,妄想照顾他们,可惜能力有限。
见面的具体情况已经忘了,那时属下乡早期,没太多“活”思想。想必在南坤不外是聊聊往事,说说各人当时情况,吃碗汤粉,买点吃的用的,然后各自打道回府吧。
回城后反而从未见过林启聪,这次从《定格》中又看到这位小朋友兼农友的身影。
在中坤,还有其它奇遇验证“A SMALL WORLD”,不过那属于另一个话题。
记于2006年10月18日
(五)我们走在大路上
11月4日早上,我们走进广东电视台《我的知青岁月》拍摄现场,发现16连女知青的照片《我们走在大路上》(《定格》87页)成了布景之一,很多知青在那前面拍照留念。
在海南的日子,我们拍了不少照片,基调是“生活虽然苦涩,青春依然美丽”。现在,原本只收藏在几个人相本里的生活小照被《定格》辐射到更大范围,甚至上了《岁月》。也许别人不那么感冒,可对我们来说,那些都是最真实的青春写照。
小舒编导得知我是照片中的知青,很热情地要我举手发言。在今天充满金钱、权力的社会里,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知青们有一个说话的平台太难啦!相信在场的多数人无论持什么观点,都有想说些什么的愿望。这代人失去和错过的太多,很多人无奈地看着呼啸的时代列车擦肩而过,大家多么希望得到社会和周围人们的理解啊。由于中坤出版发行了《定格》,媒体和其他方面都给予很多关注,我们已经有代表发言,发言的嘉宾都没有足够时间来表达自己的完整说法,还是让更多的知青去发表自己的感言吧。
这次拍摄和我们的《定格》一样,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大家在粤垦兵团知青论坛里都畅所欲言发表了意见,相信通过这次演练,粤垦知青更成熟。希望到知青下乡40周年的时候,能有一个更好的大舞台,大家同心协力搞一台有广泛代表性、更完满的粤海兵团知青节目,给我们的知青岁月留下写实的一笔。
记于2006年11月26日
(六)良栋与《远离》、《定格》
我们在海南读了不少好书,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记得1973或74年,我把它带回海南,可能是同病相怜,这套书在中坤知青中广为流传,卫国战争中莫斯科人在边疆磨砺怀念故土的故事让人热泪盈眶。后来南林知青催我寄去,书正在二十三连传阅久不“归还”,我多次派学生带纸条催促,好不容易才从张良栋手里“夺”回来,并收到他的“道歉”条。回城之初,我在中大外语系资料室管着很多书,良栋读中大时也来找我借书,重读《远离》却没了那种心灵震撼,我们还为此讨论、感叹一番。
良栋是《定格》的倡导者,老古在前言和编后记里都有详细交代,不再罗嗦。2005年初,良栋发动大家一块收集老照片,我们在天河南海渔村一起讨论编辑出版的事,手里摆弄着一大堆旧照片,谈论着如何办好这件事,就是没想到要为“现在”留照(不照也好,否则就是“绝照”)。意犹未尽,良栋邀我们第二天饮早茶再聊,我另有约没去,以为以后还有大把机会见面。走出南海渔村大家轻轻松松说“再见”,没想到那挥手竟是永别。他谈笑风生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
《定格》出版并受到好评,良栋却看不到了。近年,凤凰拍了一套系列专题片,叫《中国知青民间记忆》,全系列分《北大荒纪实上下》和(《滚滚红尘上下》两大部分,主要采撷黑龙江建设兵团和云南建设兵团知青的民间记忆。良栋曾与刘先生交谈过拍海南兵团知青的事,只是时机未成熟没有如愿。现在,这个事只能由别人去做了。如果良栋在,相信他一定义不容辞挑起这个担子。
人生如梦,愿故人安息。良栋早逝让很多人,包括中坤人感到悲痛。老三届啊,知青们,珍惜生命,互相关怀,这也是我们建立31网和中坤网的初衷之一。
最后,摘录几句《中国知青民间记忆》编导献词作为结束语:我们无力展示历史全貌,更无意评说历史功过,只盼与您一起审视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生命于历史长河中仅短短的一瞬,青春却是生命中最绚丽的一个季节。时光荏苒,去者已远,生者白发已添。回首望去,无法忘怀。永不忘却的纪念:知青荒友的青春是一个漫山开满丁香花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