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中的三类份子
作者:陈经纬 发布时间:2006-11-22
前天夜里我足足阅读了三小时才放下来的一本影集──《定格往事情怀》,令我好像打翻了心中的五味瓶般,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有关知青的媒体采访和文学作品已经够多了,可是这本影集对我们中坤知青来说却是那么真实,因为它不但有短文,更有珍藏的照片为证。阅读此书时,有时令人兴奋,因为不少知青正如书中所说,是走出山旯旮进入大学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和双亲的愿望的;有时却会勾起部份才华横溢、学业成绩优异,却又错过一展抱负的机会而如今下岗、家境窘困的知青的心弦;有时更加会触动一些知青不为人知的旧伤疤──例如被政治迫害、棒打鸳鸯之类的憾事。
书中刊载的杨子迪一文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更像我们当年熟读的《毛选》里的第一篇文章,来个类似“中国农村各阶级分析”那样,准确无误地让我们对号入座,然后廖国钊、李新苗、周显元等作者们就引领我们进入了伴随着喜怒哀乐的画面和声音的时光隧道,再加上古国柱画龙点睛的扼要旁述,令这本影集在许多知青朋友的努力下,真实又全面地展现了当年知青们的经历和其为心中理想所作的奉献。这份纪录几近完备,现在,我只想补充一些他们当时受各种因素所限而未能收集到的资料罢了。
当年我们华侨补校共有数千名同学远赴海南岛建设边疆,然后被上面以有利思想改造、磨灭阶级烙印为理由,实际上是防止不稳定和恐怕敌特破坏而拆散分配到二十几个农场。到了中坤农场的大约有三十人,是较少的一组。由于我们华侨的背景特殊,全都是受足了爱国教育,听到的全是正面的报喜不报忧的宣传,并没有像国内同学的家庭那样,经受过历次政治运动的考验和折腾,所以我们一心只想回国升学,然后在祖国的怀抱中实现理想。我们不知道自己学校里的“保卫科”是别校所没有的;不知道暗中会被人监视我们学生中的所谓“敌特嫌犯”;不知道“档案”为何物;在国外时,只知道国内“形势大好”、喜讯频传;只读过《雷锋日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类令人热血沸腾的书;只知道要升上大学必须学懂“三面红旗”、“总路线”和“阶级分析”之类的难以理解的东西。回国后,我们受到校党团组织的政治教育,启发我们要与自己的热爱祖国、不惜变卖家产也要送子女回国的双亲划清界线,更要跟隔别千里、日夜期盼子女的他们说出因为他们“剥削印度尼西亚人民有罪,所以也要老实自我改造”的道理;而据我所知,当时在国内受到家庭出身或政治成份不好所累的知青是会以超逾常人的热情去工作,期望以令党满意的政治表现突围而出,来摆脱家庭出身的阴影。当年,天真单纯的我们多数是杨子迪笔下的三类份子;今天,我被我的孩子笑说是愚昧无知,也唯有以苦笑作结。
再谈当时,我们这些来自椰岛之国的热血知青中的绝大多数,认为我们应该把未来的家安置在祖国需要的地方。于是,在太古仓码头,我们与满脸笑容、如释重负的工宣队众人挥手告别,踏上了到海南艰苦之路。后来,直到有一些国内的知青开始用不同的渠道纷纷回城与家人团聚时,我们才惊觉到这个群体像被抽走了底层砖块的城墙;紧接着,是更多的国内知青以招工、招生和其它的名堂分别从前后门离去,而我们归侨中能力出众的甚至曾于印度尼西亚的大学就读的都没有被招上。这些不公的事实更加动摇了归侨知青扎根的决心,才导致他们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在71至72年间陆续出国。事实证明,我们这些归侨知青日后果然能在香港、澳门、法国甚至美洲、澳洲等地纷纷扎根、发芽,有的继续上大学而当了教授、医生、企业家等(例如曾替美国太空总署排难解疑的夏同学,当年还曾被人嫌劳动表现不够好);有的则安身立命而奋斗不已,培养子女成材,造福社会。看吧!那海岸边被树弃落的椰子,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它们在咸涩的海洋中漂流万里,有一日却能在遥远的彼岸长成一棵棵结实累累、迎风摇曳的椰树来。
今天的我,还有许多扎根国外的同学都一样,正如作家刘小萌在《知青口述史》里说的:“我们曾为改变中国落后的农村面貌作出贡献,在普及文化教育、为农民送医送药和推广农业科技等方面取得出色的成绩。青春的闪光永远值得珍视”。至于那些“青春无悔”抑或是“青春有悔”、“今天的成功全归功于当年的锻练”抑或是“今天的困苦全因为当年的遭遇”的种种争议,都已无损于我们对自己下的评价了。
在此,我谨向古国柱等朋友致以衷心的敬意,因为他们让我从这本《定格往事情怀》中寻到了许多可供缅怀、可供珍惜、可供自豪的东西。
原中坤农场归侨知青 陈经纬 12/11/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