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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

来源:       日期:2010-07-27       作者 :梁云平      
 
     
 
 
向阳
      拙作《树上的日子》出版的时候,花城出版社的詹社长非常慷慨的对我说,你买书,我给你七折。由是感激,书出版以后,我一下子没了两百本,还不包括出版社免费送我的二十本。我给阿狗留了一百本,请他代我送给广州的广雅同窗,昔日的农场战友。剩下的发回太原,我送亲戚朋友,旧日同事,左邻右舍。用尚立说的话就是“派街坊”。
      看着尚立给我寄来的书,激动啊,自己写的书居然印成铅字了,“梁云平著”四个字堂而皇之的印在封面上。赶紧的派送,亲朋好友,往日同事,左邻右舍,宝贝似的显摆。
      阿狗送出去的普遍反应热烈,一片赞美声。我送出去的却是水波不兴,最好的评价是: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好啊,那么多年前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对于书的优劣,一句没谈,更别说什么观后感了。这就好比你抱着爱如珍宝的女儿出门,人们不是夸奖你女儿长得漂亮,聪明,却只是说:啊,这孩子是个女的。其它的话,一句没有。最可气的是,送书以后几个月,我碰见一位朋友,我问他看了书有何意见,谁知他却说,我还没看呢。天哪,我送他的书,人家居然几个月都不屑一顾。于是我非常的沮丧,失落。知音难觅哪。
      后来一想,现在的人揾食艰难,疲于为钱奔命,哪有时间看书吶。也是,这些人家里连个书柜都没有,唯一看的印刷品就是超市沿街派发的那些有红红绿绿的图片和价格的广告。你要问他哪家超市的大米便宜,他能给你说得清清楚楚,你要和他谈书论文,那真是问道于盲了。把书送给这些人,岂非明珠投暗。于是,一股为文化事业的悲哀之情,油然而生。
      敝帚自珍,不管人家怎样的不屑一顾,自己还是有些成就感的,而且继续笔耕不已,锲而不舍的写。阿狗说得好,自娱自乐。那就走自己的路,让人家不屑一顾吧。
     我这个人,却没有多少写作才能,自己经历过的事,马马虎虎还能写成点东西,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就胸无点墨了,不会编,编不出来。自己经历过的事,也只有知青的生活还值得一写。可是知青的生活我已经写了不少了,江郎才尽了,搜肠刮肚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写的了。我就想找些知青的书来看,希望能受到一点启发。于是就到处买知青文学的书来看,书店、旧书摊、互联网,上天入地,到处搜寻。
      一次在粤海知青网上看到知青陈立仁先生写了部《回眸》,写的是他在海南下乡十几年的经历,网上评论说写得极其生动,有血有肉,于是就有了急于一睹的迫切心情。可是我在网上的几个购书网上搜寻了半天,也没找见哪里有得买。再回过头来看粤海知青网的留言版,有给陈立仁先生索书的留言,还有收到赠书的感谢。嗨,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也给陈立仁先生留个言,说很想拜读他的书,能否允我邮购一本,还问了人家的帐号,如何汇款等等。怕人家不给,还报了字号,说自己也写过一本知青的书,叫《树上的日子》。邮箱地址、通讯地址、联系电话写了一堆。
      很快就收到了回信,陈先生很爽快地答应给我寄书。意想不到的是居然还有两封给我的留言,一位刘向阳的朋友说在《羊城晚报》上看过我的《树上的日子》,对我描述在"文革"的一段学生生活有深刻的印象,但由于客观原因没有全部看完我的文章,非常希望能够一睹全颜。还有一位曾小洪的朋友说他是四师六团金波农场的广州知青,在知青网上得知我是四师九团卫星农场的广州知青,抱病完成了《树上的日子》,十分感动,很佩服我坚韧不拔的知青精神,更想拜读你的《树上的日子》。(小洪的故事容我另文叙说。)
     居然还有人喜欢我的书,问我索书,扬眉吐气啊,遇到知音了。
     寄书!其时,那本书在当当网和卓越网都有得卖,我完全可以介绍他们到网上去买。可是不行哪,人家把我当个人物啊,人家不会自己到网上买吗?人家那是给我面子啊,多大的面子啊。
      可是我手边没书了,都派给那些不看书的人了,丢,遇到知音,遇到真正想看书的人,我倒没书可赠了。买!赶紧的在网上定购五本,虽然只有两个人索书,保不准还有人要呢,咱多买几本,有备无患。留言还注明急需,请人家赶快发。
      还别说,网上买东西就是快,不出三天,五本书就送到我的手边。拿到书我就奔了邮局,邮局的小姑娘问我“怕不怕丢?”,这不废话吗,要丢我不会扔垃圾堆去,跑这儿干吗?人家说怕丢就寄挂号,挂号就挂号,可不能把我的心血和面子丢了。
      书寄出去了,我给他们发了邮件,打了电话,说书已寄书,请到时查收。书发出以后,就耐着性子等待他们收到的消息,等待人家收到以后发来的感谢的话和赞美的话,等得茶饭无心,坐立不安。有人说小人发财如同受罪,小人出名也如同受罪。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小人。
      发出以后五六天,向阳和小洪发来邮件都说仍没收到,我就跑到邮局讯问,人家说要七八天才能收到,说挂号信有很多手续,所以走得慢。我只好回来给他们发信,请他们耐心再等几天。为解他们的急睹之情,我把书的原稿用电邮给他们发去。原稿四十多万字,出版的时候编辑作了删节,发表了二十万字。后来向阳回信说他收到原稿连续五天足不出户,一口气读完,说我写的事、人、景他都好像很熟悉,仿佛回到了当年。向阳说我和他有很多的共同点,我是知青,他也是知青;他爱看书,我也嗜书如命;我因椎间盘发炎卧床半年,他也因椎间盘突出动过手术;我干过苗圃管理,他也管过苗圃,我因担水弄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他也一样,只是左右不同,我是左肩高,他是右肩高;我偷过学校图书馆的书,他也干过……就不一一列举了,反正我们两个人有很多的同类项。
     他写了长长的读后感,发表在网上。他说有很多人问他索取,他干脆把原稿全文都贴在知青网上,以飨众多的知青读者。
     十几天以后向阳才收到我用挂号寄出的书,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慢,早知道我就发快递了。
     向阳收到书没几天就去了台湾旅游。他在我的文章里看到许多有关饮茶的描写,以为我是茶道中人品茶高手,专门在台湾给我买了著名的高山冻顶乌龙,据说这种茶是小马哥马英九专喝的,山长水远的给我快递寄来。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这么贵重的茶,真是受宠若惊。向阳给的茶我没舍得喝,一直珍藏。其实我根本不会品茶,没有档次,只会喝,却喝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文章里的描述都是移花接木,从别人的书里移植过来的。
     为报他赠茶之惠,我给他寄了几斤山西的特产,大红枣和核桃。他回信说我的红枣成了他招待客人的最好食品。说:喝着台湾高山茶,吃你的大红枣,“味道好极了。”
     向阳从台湾回来写了一篇台湾游记,很长,不是一次写完的,他写一点就给我发一点,他写得很真实,很生动,让我了解了许多台湾的情况。
     向阳说他到台湾以前,对它充满了神秘感,几十年来,听到的都是“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台湾的黑社会十分猖獗”、“台湾繁荣娼盛”等等,这次去都非常担心被人无端殴打。谁知去了之后,耳闻目睹,所见所闻,证实他原来的担心是非常可笑的。他举了几个例子,他到台湾的第一晚,按导游的介绍,去台北“士林夜市”著名的“豪大大鸡排”吃饭,那个档口人很多,但只见众人整然有序的排着队,他也跟着排在末尾,问他前面的一位女士:这里还有什么好吃的吗?那女士听他是大陆口音,面带微笑回答他:这里好吃的很多,哪里排的人多,那里的小吃就一定好吃。还很热情的执意让他排在前面。台湾同胞好客谦和的举动,使他在春雨萧瑟的夜晚感到同胞的温暖。
     向阳说“我在台湾的几天,无论接触到计程车(出租车)的司机,还是商场的售货员,酒店的服务员等,大多会讲起祖辈是什么时候从大陆那个省份来台的.让你感到大家都是一家人的.是啊,在台湾,我耳中听到的多是带闽南口音的国语,看到的多是中华民族流传几千年的方块汉字,大街小巷行走的多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如果不是广告牌出现的繁体汉字多的话,与置身在广州无异的感受。”
     “ 一晚,我入住高雄酒店,带去的数码相机几天狂拍照内存已满,需在电脑把相机的照片发回自己的邮箱使相机"减负".由于我只会汉语拼音打字,不熟台湾的电脑操作.有求于酒店服务生帮忙.(台湾酒店大多有电脑给客人无偿使用的),一年轻的服务生明白笔者的意图后,二话不说就帮我操作.其间,由于他不时有其他工作停下来总说"对不起"好象是他耽误我的事情而不好意思的道歉.服务生边操作边对我说他是河南驻马店人,是爷爷一辈48年由大陆来台湾的.我问他是否回过大陆?他又答我说自己刚服完兵役出来工作不久,等攒了些钱就一定回老家看看.思乡之情言溢于表.后来,我要发的照片实在太多.又加上他不时有其他工作穿插停顿下来,他就抱歉地对我说:"等我下了班休息再帮你发吧,请你先回去休息".台湾年轻一代有礼貌而又乐于助人的一面,使我来台前不安的想法彻底抛弃到爪哇岛国上去了。”这是我摘录向阳《台湾游记》中的一段。
      向阳告诉我,他的团友有一对夫妇,在台北地铁站问一位携带小孩的妇人应如何如何坐地铁。那为女同胞不厌其烦详细地讲述给他们听,他们夫妇掏钱买地铁票时发现所带的硬币不够投币买票,那为女同胞就掏出自己的硬币把他们所缺的部分垫上,钱虽不多,同胞之情略见一斑。
       四九年以来,大陆台湾基本没有交流,两岸的民众之间,彼此都非常陌生。我也跟向阳一样,真以为台湾人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看了向阳写的游记才知道台湾人民也跟大陆人民一样,谦和好客。大陆有十年浩劫,他们也经历过风风雨雨,大家都不容易。好在赶上和平盛世,大家携起手来,过好日子吧。
向阳这篇游记很长,快赶上一部中篇小说了,我把它下载复制了,在电脑上专门开了一个文件夹,存在里面,有空时打开翻看。后来我买了一本《我们台湾这些年》,发现书里写得很多地方与向阳写的很相近,于是我就把两本书相互印证着看。
      去年七月,向阳发来一篇回忆知青生活的文章《排长》,说他很喜欢给人起花名,就写了一篇起花名的文章。我说起花名是我的强项,我们连很多花名都是我起的。向阳就号召我也把起花名的故事写出来,来一个海南海北花名大比拼。向阳下乡的地方在湛江,琼州海峡北边,故叫海北,我在海南,所以叫海南海北大比拼。我很想响应向阳的号召,只是当时我因无法化解的烦事缠身,才思滞塞,灵感不来,想了几天也没写出来。只好作罢。
       向阳起花名的文章却是接二连三雪片般的发来,《老“悭”》、《阿四》、《肚饥》、《马奶子》,又把我带回了当年的知青生活。他写得非常生动,妙趣横生,每回都把我引回到当年的日子里,看得我时而大笑,时而感慨,时而唏噓,长时间的浸沉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平息。我把几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有意思。偶然发现有些错别字,估计是在电脑上汉字输入时按错了键,我顺手就给他改了回来。又觉得某处某处再添几句什么似乎更好,我就又顺手添了几句,文章似乎更丰满了。我把润湿后的文章又给向阳发了回去,他很高兴,说我润得好。希望以后的文章都给他润一下,还不远千里给我抛过来一顶高帽子,说书出版的时候特别给我注上“本书编辑梁云平”。这顶高帽把我罩得云山雾遮五眉三道,也不想想自己吃了几碗干饭,不知天高地厚,得意洋洋的就以编辑自居起来。其实我到现在也说不清编辑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当“编辑”的都得是学富五车诗成七步才高八斗的人。于是这一润开就不可收拾。看他的文章成了我生活的主要内容,每天就坐在电脑旁等着盼着看他的妙文,时不时打开邮箱,看看有没他发来的邮件,弄得我茶饭无心,别的事也都没心思干了,看完就挖空心思的“编辑”,编辑完再发回去跟他磋商。一篇文章,往往在网上几次切磋才最后定稿。本来那段时间家里排解不开的烦心事弄得我十分的烦躁,可是每当我坐在电脑跟前,向阳的文章就把我牢牢的吸引住了,心不旁鹜,所以那段时间我反倒过得十分充实。
     “览君荆山作,江鲍堪动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其实向阳原来写得挺好,简朴、自然、大气,经我一润滑,反倒有点做作,小家子气了,狗尾续貂。
      向阳的书定名为《知青纪事》,出版以后,他亲自开着车,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山长水远的给昔日的弟兄们送书。我估计向阳的书印刷可能没花多少钱,发行费可是绝对少不了,汽油费路桥费肯定不是一个小数。他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那割舍不断的浓厚的知青情谊。想让弟兄们都怀念那难忘的知青岁月。
他给我发来三十本,让我分送我的知青朋友。我转送给爱看书的知青朋友,再不敢像上次那样滥“派街坊”了。我送了一本给父亲,他老人家一字一句看得很认真,看完以后说:写得挺好,可读性很强。我见他高兴,请他给向阳写一幅字,父亲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他老人家的字,非楷非草,自成一家,上门求字的人极多,人家拿回去,裱了再用红木框子装璜起来,挂在墙上,蓬荜生辉。父亲欣然命笔,录了一首辛弃疾的词,写了“送向阳”的落歀,盖上他的宝号。父亲的字,等闲人不送,非是亲朋好友索字,才写一幅。这次给没见过面的人写,算是破例。趁他高兴,我又贪得无厌,又求他给另一个没见面的朋友曾小洪也写了一幅。
     就这样我和向阳成了没见过面的好朋友。“没见过面的好朋友”这句话真是有点别扭,但的确是真的,没见过面是真的,是好朋友也是真的。是共同的知青生活使我们未见如故,交浅言深,在网上鱼雁互通,结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虽然没见过面,但我见过他的照片,他给我发来一张他们几个朋友在台湾旅游时拍的照片,让我猜一猜哪个是他,我无从辩认,端详半天,犹犹豫豫的指了一位相貌英俊的。向阳哈哈笑着说:(哈哈笑是我想像的,向阳是发短信告诉我的,不是可视电话。)错了,恰恰是旁边那一位。重新打开再仔细看,哦,圆头胖脸,一脸福相。
       去年中秋,向阳给我寄来几盒月饼,他知道我有糖尿病,专门买了无糖的。他要看到什么好书,必定要发来短信,介绍给我,有时干脆买了直接给我快递寄来。过年的时候,知道我爱吃广州的年糕,又用快递给寄来年糕和萝卜糕。他知道我那段时间心情郁闷,经常发信给我,劝我注意身体,并建议我去他那里住一段。他说等我到了广州,一定要约上尚立、阿狗、曾小洪一块儿把酒品茗,好好的聚一聚。他这么一说,我脑子里还就经常想像着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情景,脸上的笑容肯定是共有的,但也会各有不同,尚立睿智深沉,阿狗幽默风趣,向阳火一般的热情,小洪是纯朴爽朗,(向阳和小洪我都没见过,我是想当然的,没有根据,凭的是直觉,觉得他们就应该是这样的。)而我呢,大概是木讷的,笑容满面的木讷,傻傻的。几个人肯定是开怀大笑,妙语连珠,妙趣横生,笑声不断,木讷的我也可能会蹦出几句精彩的来。
      向阳应当属于知青里的成功人士。他跟我说他在碧桂园有一套房,欢迎我去住,可以让我常期居住。如果我去的话,还可以提供一部车给我。广州人都知道,碧桂园有房,少说也得几百万身家呀。向阳的夫人,文笔也很好,她写的《华侨知青》、《老知青》、《夜渡昌化江》,题出别裁,另见一功,后来我推荐给中国知青散文集,据说三篇都录用了。
      有位著名的作家在一本书里说知青好比一盘梅菜扣肉,几个“混出人样”的精英就是那梅干菜上的扣肉,而绝大部分是肉下面铺垫的干巴巴的梅干菜。原话记不清了,大意如此。还说肉有肉的好吃,梅干菜有梅干菜的好吃,那要看吃的人处于一种什么状态。肉有肉的光彩,梅干菜有梅干菜的友谊。
      这个比喻非常贴切,也非常形象。扣肉没有梅干菜就太腻了,而梅干菜没有扣肉则太糠了,单吃哪样都不好吃,两者互补才能做出人见人爱的梅菜扣肉来。我的朋友里有“混出人样”来的精英,也有没“混出人样”的下里巴人。我想尚立、向阳、阿狗都应该属于扣肉系列的,而我理所当然的属于梅干菜序列了。扣肉也罢,梅干菜也罢,我们都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分子,我们的名字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但是我们的友谊却深深的镌刻在各自的心底,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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