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队长是个退伍军人,三十多岁,可是我们感觉他起码有五十多岁。湖南人,他复员到农场已经有十年了。满身的土味,脸部的表情非常的阴暗,一脸的阶级斗争,眼睛里放射出来的是一种仇恨而诡谲的目光。看见他就会想起电影里端着枪,鬼鬼祟祟摸进村子,贼溜着眼睛搜捕八路军的日本鬼子。从我们来到天堂,他就没有给过我们好脸色看。他当他自己是皇帝,动不动就对我们吆三喝六的。他知道我们知青都是些刺儿头,但是就怕上纲上线,提阶级斗争新动向。所以动不动就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们是来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的,你们要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动不动就给我们上纲上线,批判我们不虚心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把我们恨得牙痒痒的,但是也不敢顶他。他对我们有着一种特别的仇恨,这种仇恨有时会无缘无故,不自觉地从他那混浊的眼珠子的眼白中喷射出来,总让我们感到动辄得咎。在我们这群知青当中,他最看不惯我们广州来的几个知识青年,总找着岔子给我们小鞋穿,故意把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分派给我们,好像他的任务就是来整治我们,他的本职工作就是给我们念紧箍儿咒的。看见我们累死累活地坐在草房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我们累得尿尿都没劲儿的时候,他心里就感到丝丝快意。因为每当我们休息的时候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就操着充满土味的湖南普通话扯着嗓子嘶声大喊道:“继续干啊!继续干啊!”使得我们特别的反感,活生生一个周扒皮。所以,我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继续干啊”。不过,凭心而论,“继续干啊”倒是很带头苦干的,那个家伙干起活来就像头牛似的不知道累,干什么活都是身先士卒的。
刚来天堂的时候,我还尊敬他是队里的领导,处处事事都注意跟他搞好关系,但是,仍然是使他非常的不待见。那时候,我们的政治学习抓得非常紧,每天晚上都要开会学习。一天队长给我们念两报一刊的社论,当他念到一句“地主贪婪地剥削农民”的时候,他连着“贪…贪…”了两下,我知道他不认识那个“贪婪”的“婪”字,于是凑过去告诉他那个字念“拦”,意思是很财迷,不知满足。我尽量用最通俗、最普通的语言给他解释,怕他听不懂。我知道他小学都没毕业。谁知道他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像我不是帮他,而是使他出了多大的丑,冒犯了他的权威。在当天晚上学习结束前,他在会上说,现在有些人,自以为读了几天书,认了几个字,就看不起劳动人民,看不起工人阶级,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他说他奉劝这些人,夹起尾巴,老老实实虚心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一番话说得我失惊无神地呆住了,完完全全没有想到队长竟然如此的小心眼,我从内心讲,可是没有一丁点儿嘲笑他的意思呀。
随之又发生的一件事更今我瞠目结舌了。一个星期天,难得“继续干啊”开恩,没有加班,说是休息一天。那天我和健康洗完了积攒下来的衣服,时候还早,健康提议说咱们打鹩哥去吧,我们两人托着枝风枪还没走出连队,就与“继续干啊”碰了个迎头,他问我们干什么去,我们说打鸟去,那知他狗脸一板,说休息一天是让你们磨刀修锄头,谁让你们打什么鹩哥。不由分说,把我们撵了回去。回到宿舍,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既然是休息,为什么就不能做我们想干的事呢。谁规定休息只能是磨刀修锄头啦,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去玩一玩啦,有心去和他理论一番,想想他那张吓死人的阴沉脸,还是算了吧,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宿舍里“丢佢老母”之声,不绝于耳。真不知道他那个脑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态。(佢读keu,粤语中的第三人称,相当于普通话中的他、她、它。)
有个知青因为探亲的时侯超了几天假,他竟然把人家的口粮给扣了,那个知青找他理论说“那是人人有份的口粮,为什么扣发?”他却振振有词地说:“口粮是给干社会主义的人吃的,不能给吃闲饭的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你却躲在家里不干活,当然不能给你,你不好好检查自己的错误,还来要什么口粮。”人家说他那是土政策,他却蛮不讲理地说:“什么洋政策土政策,对革命有利的就是好政策,你有意见到厕所提去。”
刚来天堂的时候,农场还隔个半月二十天的给我们送点菜来,后来就不管我们了,叫我们自力更生。可是我们的菜地种不出菜来,还没长大就被虫子吃光了。我曾经到菜地里仔仔细细地观察过,那菜地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就是找不到一棵可以叫菜的植物。我们的伙食差得要命,可以下饭的菜肴是豆腐乳掺水煮成的稀糊糊,不够咸就再加点儿盐,要不然就是酱油辣椒煮盐水,那东西吃多了上火、烧心,解大便的时候更是痛得火烧火燎的。几天下来,吃得我满嘴都是燎泡,有几个人还患了痔疮,让人从心里向望那绿色的青菜。还不敢对缺少维生素的菜肴表示出丝毫的不满,否则有贪图资产阶级享受之嫌。严重的口腔溃疡不但使我的吃喝受到限制,夜晚一躺下来,燎泡们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疼痛使人难以入睡。有时候,我也扪心自问,是不是我的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太厉害了,为什么别人能活着而我就顶不住呢。他们对我的批判是不是有道理呢。
“继续干啊”队长是农民出身,日子过得十分的仔细,他是湖南人,是那种只要有辣椒就忘了他爹姓什么他妈是谁的人,他不会为我们任何一个人花钱费力地去弄菜,他认为那样太浪费、太奢侈了。在他看来,有米饭吃,而且还有辣椒餸饭,就挺实在,挺满足了,人没有粮食活不下去,但没有青菜则没什么关系,况且还有辣椒餸饭,就更不算问题了,怎么能说没菜呢,明明有辣椒嘛。在他们老家,连米饭都没得吃呢,只能吃红薯。在他看来,能顿顿有米饭吃,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是当了农场工人才有的福气,他们祖祖辈辈都没能顿顿吃过米饭,先人没赶上的事让他们赶上了,多亏毛主席,多亏共产党。要求顿顿吃菜,纯粹是忘了本,无理取闹,吃不了苦。吃菜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有没有无所谓。
他无所谓,我们也只好跟着无所谓。
天堂队是“继续干啊”的一统天下,没有那一个知青敢跟他奓翅,怕他上纲上线。